板桥三娘子 2008-07-20 17:34
元和年间,汴州往西的驿道,三四十里地之外,要经过一条河,河上架着松木板桥,桥边开出了一家小旅店,供往来的士人与行商吃饭住宿。旅店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,言笑晏晏,颇有姿色,孤身一人,上下跳琅,将店子打理得条理分明。一般人也不知道她是由哪里跑来的,如何的身世,只知道她自称行三,一时都唤作板桥三娘子。这三娘子擀得一手好肉饼,又能养出脚力强健的驴子,往来的客人,驴力不济,她就会将她养的驴子,转卖出来,价钱也便宜,公道。所以汴州道上的旅客,没有不知道她的店子的,千里来投,不去住那官家杂乱吵闹的驿馆,偏偏要早霜晚月,来住三娘子的正店。
这一年深秋,许州客人赵季和奔往洛阳,经过本店,慕名入住。其时月明星稀,空中流霜,赵季和投宿已晚,前面早来的七八个客人,差不多将店子住满。三娘子犹豫片刻,将最后一间客房安排给了她,此间客房隔壁,就是她自己的卧室,再往后,就是哗哗流淌的汴河。
赵季和不爱玩耍,又倦于行旅,往前堂匆匆吃过晚饭,回来倒头睡下了。那七八个行商,却颇有兴趣,在席间喝酒吵闹,将那三娘子叫过去,行令倒酒。一时桃花色眼如梭,禄山魔爪如麻,三娘子倒也是一个惯家子,安之若素,调笑戏浪,周旋其中,花枝乱颤,直到起更时分,将商人们弄到颠之倒之,呵欠连天地睡去,她自己才收拾罢杯盘,举起残烛,回到自己卧房。
赵季和被三娘子吱呀的推门声惊醒过来,见到枕边板壁的缝隙里,漏过来一线烛光,铺在被面上,一时好奇心发作,悄悄侧转身体,将眼睛贴将上去。没成想,他看到的不是半老徐娘除衣的妖娆体态,却是一桩不可思议的秘密。
只见那三娘子由她的床铺下拖出来一只木箱子,打开来,由里面掏出一头木刻的黄牛,一个木刻的小人儿,一副木刻的犁,也就六七寸的样子,如果她生养有小孩的话,这些东西给那小孩儿做玩具,是再好不过的了。
三娘子将木牛,木人,木犁放到床前一张席子大小的地面上,让牛套上犁,人牵着牛,然后用水杯取来水,一口吞下,尽数喷到地面上。只见那木牛顿时跑将起来,拖着犁具,由那小木人牵着,在床前的地里来回奔走,少顷即将地面犁得光滑如镜。三娘子又起身由箱子里掏出一把荞麦种籽,交到小木人手上,小木人将手使得车轮似的,将种籽撒入他犁开的地里,一眨眼间,荞麦发芽,一片嫩绿,由地面上冒出来,又一眨眼间,荞麦开花,白一片,红一片,香味由壁缝里钻进来,直入赵季和的鼻孔。花开花谢,一转眼的功夫,荞麦就结出了穗粒。小人儿手舞足蹈地持着镰刀收割一尽,又箕扬脱粒,在他面前,弄出一堆荞麦出来,总有七八升的样子了。小人儿驾起磨子,将那黄牛套上磨具,片刻又将荞麦磨成细雪一样的面粉。
那三娘子将小人与牛犁收入木箱,将那几升荞麦米面捧入陶盂之中,点水和面,擀成饼子,到灶上生起火来,将饼子炕熟。房间里弥漫着新饼的香气,令赵季和馋涎欲滴,睡意全无。其时天色发青,黎明已近,四处鸡鸣如麻,只见那三娘子将饼子收入食篮里,直起腰来,汗浸浸的脸上,浮现出了微笑。
那七八个客商已经爬起床来,整装待发,好早早赶路,坐在厅内,呼叫三娘子送来她名满天下的好麦饼。三娘子提着食篮来叫醒赵季和,赵季和一肚子怪异,当然是面壁装睡。三娘子犹豫片刻,径去送饼。
三娘子一走,赵季和忙由床上跳起来,由窗口爬了出去,绕到门厅的木窗下面,捅破窗纸,借着熹光朝内窥看。客商们围着桌子,狼吞虎咽,吞食三娘子的麦饼,不久即风倦残云,尽数攮入腹中,朝地上踣倒。难道这由异术化生的食饼里面有奇毒吗?赵季和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口上。只见那倒在地上的客商们,一个个化身成为驴子,又一头一头站起来。昂昂驴鸣,震撼厅堂。三娘子眉花眼笑,取来鞭子,将八条黑驴,赶入店后的畜牲棚内,与客商之前牵来的驴马拴到一起。
赵季和骇异不已,翻窗回房,继续装睡,只到红日三竿,才起身梳洗,也不及去讨要饼食,辞别三娘子,带着一肚皮的庆幸与惊叹,踏着清晨一地的清霜,往洛阳去了。
赵季和在洛阳一直淹留到腊月里,才回程许州,他常常想到那个深秋的凌晨见到的奇迹,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伙,甚至都没有将此事讲给朋友们分享。隆冬时节回乡,他已打定了主意,一定要重返板桥三娘子的旅店,再去见证她的异术。在他所经历的三十余年平庸的生活里,这是他见到的最令他兴奋的奇迹。北风劲吹,一路积雪堆积,天气冷肃晴朗,他不紧不慢地赶路,心里却是激动得要命。
天气严寒,已近年关,所以那三娘子的店子里,这一夜,只有赵季和前来投宿。三娘子没有认出她的老顾客,一样言笑晏晏,欢天喜地,晚上伏侍赵季和睡下,又殷勤地来问他有何吩咐。赵季和微笑道:“我明天会早早起来赶路,年关是越来越近了。”三娘点头同意,掩门别去,关门时,回头嫣然一笑,别有风韵。赵季和何尝不知三娘那一笑的意味,他此刻爬起来,一定可以敲开她的卧房,与她度过无限旖旎的一夜。他在外大半年的光阴,因为人木讷,偶有狎妓,也是少的,此时被三娘的媚笑,将一身的欲火,蓬的一下,都点燃起来。是独自等待天明,还是去与三娘在寒夜里交欢呢?赵季和在床上展转反侧,不能成眠。
好容易,他才下定决心,沉沉睡去。又是鸡声如麻的早晨,窗外朝霞似火,将厅堂里映得透亮。赵季和坐在门厅的桌子前面,三娘将热气腾腾的麦饼送上来,转身又去厨屋里忙碌。那赵季和趁着她转身过去,将那麦饼取出一枚,藏入怀里。然后坐在凳子上,等三娘过来,对三娘说:“三娘,我想起来,我备下了麦饼在包袱里,这一盘饼子,还是留着你自己吃吧。”三娘听了他的话,愣了一下,不置可否,站起身,将一盘面饼,端了回去,去换热茶过来,助赵季和吃由他的包袱里掏出来的饼子。
趁着三娘取茶未回,赵季和又由怀里,将刚才取下的三娘做的饼子取出来,放到自己取出的麦饼中间,他特别在汴州城里订做的七八只饼子,自然是跟三娘子的有名的饼子,看起来,是差不多的。
三娘送茶过来,在赵季和对面打横坐下,看着门外的残雪发呆。赵季和招呼她道:“三娘,你总是给客人们做烧饼,这一回,来尝尝我带的烧饼吧。”不待三娘同意,赵季和就取出那只三娘自己做的烧饼递将过去。三娘接过去,道一谢,就着手吃将下去。才一入口,那三娘子一头翻下木凳,在门厅前面,倒地变作了一头驴子。身体黑亮壮健,哀哀低鸣。
赵季和计谋得售,喜出望外,也不去管三娘的旅店里的细软与店后栏里余雪中的畜栏,兴奋地将由她化成的黑驴系将起来,自己跑到三娘的卧房内,将那一口木箱子取出来,将木牛啊木犁啊木人啊取出来,嘴巴里喷出茶水,学着三娘子舞弄了半天,奈何不得其法,那木人无论如何,都不愿动将起来。他想去逼问那三娘子,可三娘子已变化成了驴子,除了愤怒地鸣叫,已无法授他那神奇的法术了。
忙活了一个上午,赵季和只好收拾起木箱,收拾行李,重新上路,他没有骑自己骑来的驴子,而是将三娘化作的黑驴骑在了胯下。
四年来,赵季和就骑着这头黑驴周游天下。这头黑驴,也慢慢改掉了从前烦躁的脾气,变得温驯听话,脚力也是好的,日行百里,不知疲倦,也深为赵季和爱惜,从来不愿将它借给别人。有时候,赵季和想起它的来历,也深悔悔自己孟浪,希望能将驴子重新变回成为三娘,毕竟,一个懂法术的三娘,应比一只沉默的驴子有趣吧,驴子的性情已变,说不定变回成人,能诚心跟他,也不定。但是他没有办法,再将驴子变回成女人了。直到这一年春天,他去陕西,经过潼关,到达华阴县华岳庙,过去五六里,路边忽然跳出一个老头子,拍着手将他拦来,朝着黑驴大笑道:“板桥三娘子,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啊?”一边将驴捉到手里,将那赵季和由驴背上扯下来。
赵季和羞恼不已,站住身,就要与那老头子理论,那老头子讲道:“三娘子虽然有过失,将不少男丁变作公驴,她被你所拘,也算是受到了报应,你饶了她吧。”老人上前,将那双手伸到驴子的嘴边,两手向外一扯,就将驴皮由驴子身上扯将下来,那三娘由驴皮中跳将出来,宛然就是从前在旅店里当垆时的样子。她脸上通红,不敢再看赵季和一眼,由那老人带着,向华山的山道上走出,转眼,就消失在山道上萌生的草木中间。
这个故事的好处是男女的争斗,不在床上,而在驿道的旅店里斗智斗勇。女人要将男人变作驴子,没想到,却落入男人的圈套,反而被变成驴子,象征的意味,倒是挺浓的。